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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塔守夜人的最后一次调频

——献给所有在拆除通知下依然多拧了一圈螺丝的人


老陈是在下午四点收到那张纸的。

纸是从县里航标处传真过来的,字迹被劣质油墨啃得发虚,像是隔着一层水看:关于拆除黑礁角灯塔机械旋镜系统的通知。落款日期是明天,执行日期也是明天,措辞很客气,说感谢老陈三十一年的坚守,说新型LED浮标系统已在礁石外八百米处试运行三周,数据平稳,说塔身作为历史建筑将予以保留,"仅拆除内部老化电气及机械设备"。

老陈把那张纸对折,塞进值班室抽屉最底层,跟三十一年来所有的传真放在一起。抽屉已经拉不太动了。

塔里没有别人。这是黑礁角的规矩——潮位表说今晚有雾,雾里没有渡船,交接的年轻人早上才会坐第一班船过来,跟老陈一起把设备清点交割。也就是说,从今晚六点到明天七点,这十三个小时,塔是老陈一个人的,跟过去三十一年里的很多个夜晚一样,唯一不一样的是,这是最后一个。

没有人会来检查他做什么。没有人会问。


黑礁角灯塔的旋镜系统是一九八九年从荷兰进口的,铜制齿轮,水银浮槽轴承,靠一台三相电机带动整个透镜组匀速旋转,把煤油灯——后来是钠灯,再后来是LED光源——的光punch成固定节奏的闪烁:两长一短,每十二秒一个循环。这是黑礁角独有的"灯质",写在所有航海图和《中国沿海灯标表》上,编号Ch-3117。任何一个熟悉这片海域的老渔民,看到"两长一短",就知道自己在黑礁角外,该往哪边打舵。

老陈年轻时是跟着一条叫"顺发号"的机帆船跑活的,二十六岁那年在一场七级风里,顺发号的罗盘失灵,是黑礁角的灯把他们领回了港。三年后,他考进航标处,成了守塔人,一守就是三十一年。顺发号后来在一次拖网事故里沉了,船员大多改行,船号也早已从渔政的登记簿上除名。这些老陈从没跟任何人细讲过,包括他妻子,包括去年来实习了两周就走的那个大学生。

他只是每年这个月份,会去查一次顺发号的记录还在不在——纯粹是私人的、无意义的习惯,像有些人扫墓。


六点整,天还没黑透,雾已经从海面上爬起来了,先是贴着水线的一层薄纱,半小时后就吞掉了整个礁石群。老陈打开发电机,齿轮箱发出他听了三十一年的那种低沉的咬合声,像一只年迈的兽在清嗓子。旋镜转起来,光柱扫过雾墙,被折射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,扫一次,暗一次,两长一短,周而复始。

他坐在控制台前,面前是一排现在已经没什么用的黄铜拨盘——手动调整闪光周期和光强的机械装置,早年电子控制系统故障时用来应急。这套东西如今大概全国都找不出几个人会用了。年轻的接班人来了以后,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把这个拨盘台拆下来,连同旋镜、齿轮箱、水银轴承一起,作为"老化电气及机械设备"处理掉。

老陈盯着拨盘看了很久,然后翻出抽屉最底下那张泛黄的、他自己手抄的《黑礁角灯质对照表》——那是他刚上岗时,老守塔人交给他的,纸边已经卷了毛。表上除了标准的"两长一短",还密密麻麻记着几十种非标准的调频组合,是历年守塔人根据具体情况手动调整过的应急代码:大雾三长、渔汛四短、台风预警连闪不停顿……这些代码从没写进官方的灯标表,只在守塔人之间口耳相传,像一门快要失传的手艺。

老陈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顺发号沉没那年,船上一共十一个人,遇难三个。其中一个是轮机长老周,跟老陈同年入行,两人在陆地上喝过很多次酒。老周有句口头禅:"人这辈子啊,就想在哪块地方留下个信号,哪怕就一下,让后来的人知道,这儿有人来过,这儿有人认真活过。"

老陈那时候没太当回事,觉得是酒话。三十一年后的这个雾夜,这句话忽然从记忆最深的地方冒出来,冷不丁地清晰。


他做了一件不在任何交接单上、也不会被记录进任何维修日志的事。

他花了四个小时,用那套黄铜拨盘,手动把黑礁角灯塔的闪光节奏,改成了顺发号当年的船号灯语——"顺发"两个字对应的莫尔斯电码,长短组合起来是一串独特的节奏:长长短、短长长短、短短长。这不是任何官方登记的信号,不代表危险,不代表天气预警,甚至严格来说,这样擅自更改灯质是要写检讨的——按理说这盏灯此刻应该继续打"两长一短",任何一个用海图导航的人如果恰好路过,会因为这个不寻常的节奏而困惑甚至误判方位。

老陈知道这一点。他算过,今晚这片海域没有排期的渔船,气象预警显示所有商船都已绕开雾区,海事部门的AIS轨迹图上,黑礁角外八百米,除了那座还在试运行的新浮标,一片空白。

没有船会因此迷航。也没有人会看见。

他只是想让这道光,在它被拆掉、被换成一颗冷冰冰的LED闪灯之前的最后一夜,替他念一遍老周的名字,念一遍顺发号,念一遍那场七级风,念一遍三十一年前那个二十六岁的、在浪里几乎要认命的年轻人,是怎样看到这道光,然后活下来的。

雾很浓,光柱穿进去,只能看到自己那团朦胧的光晕,一寸都照不透。老陈站在灯室的窗前,看着旋镜按照他重新排布的节奏转动——长长短,短长长短,短短长,一轮,又一轮——像一句话在黑暗里被反复默念,说给谁听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被说出来了,一次,两次,第七次的时候老陈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电机的震动还是他手在抖。

齿轮箱不知疲倦地咬合着,水银轴承发出微弱的、类似叹息的声响。窗外什么都看不见,雾把整个世界收进了一个只有光和暗交替的匣子里。


十一点,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、极远的汽笛,像是某艘早已不该出现在这片海域的船,鸣了一声,又沉默下去。老陈愣了很久,走到窗边,什么也没看见,AIS屏幕上依旧一片空白——大概只是某艘绕行的渔政船,鸣笛测试雾中信号,跟灯塔没有任何关系。他知道这个解释最合理,他也确实这样告诉自己。

但他还是把节奏又打了一遍,从头到尾,长长短、短长长短、短短长,一秒不差。

凌晨四点,他把拨盘调回标准的"两长一短",把手抄的对照表放回抽屉最底层,跟传真纸压在一起。齿轮的咬合声恢复成三十一年来熟悉的那个节奏,均匀,克制,对谁都一视同仁。天快亮的时候雾开始散,老陈坐在控制台前,看着那盏灯继续尽职地扫过渐渐显形的礁石轮廓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七点,渡船的马达声从雾的残余里传来。年轻的接班人扛着一个工具箱走上码头石阶,脸上带着那种对老设备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嫌麻烦的表情。老陈已经把交接单填好了,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,没有任何一行提到昨夜那四个小时。

"陈师傅,"年轻人说,"齿轮箱这声音,听着比记录里写的响一些啊?"

老陈望了一眼那台三相电机,电机还在转,还在把光punch成一样的节奏,两长一短,跟过去三十一年的每一夜没有任何区别。

"老设备了,"他说,"转了一整夜,热身热得比较久。"

他没有再多解释。海图上,黑礁角的灯质栏依旧写着标准编号Ch-3117,两长一短,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仿佛那一串只响给雾、响给自己、响给一个早已注销的船号听的节奏,从来不存在。

只有那台老电机,如果它能记得什么的话,或许还留着一点四个小时的余热,没来得及在天亮之前完全散尽。